皮海洲 | 立方大家谈专栏作者

近日，证监会正式发布了《2025年中国证监会执法情况综述》。这份重磅报告不仅是对过去一年资本市场监管工作的全面总结，更是向全市场释放了强烈的从严监管信号。数据显示，全年共查办违法违规案件701起，罚没金额高达154.74亿元，142人被采取市场禁入措施。这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数字背后，彰显了监管层“零容忍”的决心。

然而，在拍手称快的同时，我们必须透过数据的表象，深入剖析当前资本市场生态的暗流。在严打传统操纵市场行为的当下，那些披着高科技外衣、以毫秒级速度收割市场的量化交易，是否仍在监管的盲区中肆意妄为？

重拳出击：传统操纵市场行为面临“顶格严惩”

从案发领域的结构来看，内幕交易与信息披露违法案件依然是重灾区，分别达到218起和200起。紧随其后的便是操纵市场案件，共计85起。值得高度关注的是，与2024年相比，在信息披露违法案件数量同比下降19.68%的背景下，伴随市场交易的活跃，操纵市场案件数量却逆势同比增长了19.72%。

面对日益猖獗的操纵市场行为，监管部门祭出了前所未有的重拳。2025年，证监会严查重罚恶性操纵案件，查办操纵市场获利超亿元案件多达19起。

在这批典型案件中，罚没金额之巨令人咋舌。例如，对何某某“封涨停”式操纵行为罚没2.84亿元；对彭某某开发使用程序化交易工具，通过连续买卖、虚假申报撤单的操纵行为罚没4亿元；而最为震撼的，莫过于对余某控制大量账户连续买卖、对倒交易的操纵市场行为，开出了罚没10亿余元的天价罚单。

这笔10亿余元的罚单，创下了2025年对个人违法行为罚没惩处的最高纪录。结合证监会今年1月9日下发的《行政处罚决定书》来看，余韩操纵“博士眼镜”的违法所得为5.11亿元，证监会依法没收其违法所得，并处以等额罚款，罚没总额精准定格在10.22亿元。这与执法综述中的“余某案”高度吻合。

正如《综述》所言，操纵市场行为严重扰乱了市场公平公正的交易秩序，严重损害了广大中小投资者的合法权益。监管部门对此类非法牟取暴利的行为施以重罚，无疑是大快人心的正义之举。

隐蔽的收割机：量化交易的“效率优势”与监管盲区

然而，在严惩传统操纵市场行为的同时，一个不容忽视的结构性问题浮出水面：监管部门绝不能放任量化交易逍遥法外。

当前的监管规则对量化交易设定了边界：允许每秒申报或撤单不超过300笔，或单日不超过20,000笔。但令人担忧的是，即便是突破了这一宽松的限制，市场层面也鲜见具有足够威慑力的严厉惩处措施。如果我们将量化交易与传统的操纵市场行为进行深度对比，就会发现，量化交易在扰乱市场秩序、收割投资者方面，其实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以余韩操纵案为例，为了实现对“博士眼镜”股价的控制，当事人不得不费尽心机地动用了多达67个证券账户进行分散操作。这种传统的“拖拉机账户”模式，不仅操作繁琐，且极易留下资金流转的监管痕迹。

反观量化交易，其展现出的“效率优势”令人胆寒。量化交易根本不需要动用庞大的账户群，仅仅依赖单一账户，就能在毫秒之间完成普通投资者无法想象的操作。在“每秒申报299笔交易，每日申报19999笔交易”的合规外衣下，机器算法不知疲倦地运转。这种高频次的申报，即便是在人工操作下动用上百个账户也是绝对无法达成的。这意味着，量化交易在集中资金优势、信息优势和速度优势操纵市场时，其效率远超人工，对市场公平公正交易秩序的破坏力更为惊人。

更深层次的危机在于量化交易中的“撤单机制”。现行规则表述为“每秒申报/撤单不超过300笔”，这就给量化机构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间——撤单比例并没有受到明确的实质性限制。

在实际操作中，量化交易可以利用算法，进行高频的“申报-撤单-再申报-再撤单”的无限循环。在国际金融监管领域，这种行为被称为“幌骗（Spoofing）”。量化资本通过海量的虚假申报制造买卖盘的虚假繁荣或恐慌，诱导普通投资者跟风入场，随后在毫秒间撤单并反向交易，完成对散户的精准收割。

较之于余韩动用数十个账户的遮遮掩掩，量化交易的这种“幌骗”手段显得更加赤裸裸。这不仅是赤裸裸的误导，更是披着科技外衣的赤裸裸的操纵市场。因此，在严惩传统操纵行为的同时，必须将量化交易全面纳入严监管的牢笼，绝不能让其成为法外之地。

彭某某案的启示：撕开程序化操纵的冰山一角

在今年的执法综述中，一个细节让苦量化久矣的投资者感到了一丝欣慰：监管部门对彭某某开发使用程序化交易工具，通过连续买卖、虚假申报撤单的操纵行为，予以了罚没4亿元的重罚。

彭某某自行开发并使用程序化交易工具，其本质就是一种量化交易行为。这一处罚案例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它标志着监管部门已经明确将特定的量化交易行为定性为“操纵市场”，并予以了实质性的重拳打击。

然而，由于《综述》并未披露彭某某案的具体交易细节，这也给市场留下了诸多悬念。从罚没金额来看，2025年仅有彭海军操纵市场案与之接近，但彭海军案的定性是“控制使用多个证券账户，通过拉抬、虚假申报、封涨停等手段影响价格”，并未明确涉及程序化交易。因此，彭某某究竟是如何利用算法漏洞、通过虚假申报撤单来操纵市场的，其作案手法和算法逻辑，目前局外人仍无从知晓。

结语：公平是资本市场的生命线

局外人深切感知到的是一种强烈的落差：尽管彭某某因程序化操纵受到了严惩，但在当下的A股市场，量化交易依然大行其道，其整体的交易生态和特权地位似乎并未受到根本性的触动。这无疑令广大坚守价值投资、处于技术劣势的中小投资者深感失望。

资本市场的基石在于“公开、公平、公正”。如果任由拥有超级算力和算法优势的量化资本，利用规则的缝隙对普通投资者进行降维打击，那么市场的定价功能将彻底扭曲。既然监管部门有决心严惩传统的操纵市场行为，那么对于操纵效率更高、隐蔽性更强、破坏力更大的量化交易，就更不应放任其逍遥法外。

期待监管部门能够以彭某某案为契机，进一步完善量化交易的监管法规，提高高频撤单的成本，限制过度投机的算法模型，真正还资本市场一个朗朗乾坤。

责编:陶纪燕 | 审核:李震 | 监审:古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