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轩 | 立方大家谈专栏作者 全国人大代表、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

3月5日上午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开幕式结束后，我在人民大会堂接受媒体采访。在回答了十几个问题后，人群中一位记者问我是否赞同调休，我表达了“建议尽量不要调休”的观点，没想到引发热议。流量和关注并非我建言的本意，这一建议的提出，着实是基于一系列的研究和思考。现向大家汇报：

“尽量不要调休、扩大公共假期”，其必要性与迫切性源于民生需求、消费规律、发展阶段的三重变化：

从民生看，调休凑出来的长假易导致作息频繁切换，身心疲惫感突出，假期的休息本质被弱化；

从经济看，集中式调休带来的消费是透支式、低质量的，拥堵、高价和糟糕体验抑制真实消费活力，而稳定可预期的假期才能激活真正的“快乐消费”；

从发展阶段看，扩大公共假期是增量改革，既回应民众长期诉求，也契合扩大内需、消费升级的政策导向。

休假：不只是休息，更是发展的底气

很多人容易将休假简单理解为“停下工作、放松身心”，但从更宏观的经济学视角来看，合理的休假制度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催化剂”。因为，适度的休假能缓解劳动者的工作压力，提升工作效率，减少职业倦怠，进而促进劳动力资源的可持续利用；更重要的是，休假需求能带动文旅、餐饮、交通、赛事等相关产业的发展，形成“休息—消费—发展”的良性循环。

我国当前已形成周休息日、法定节假日和带薪年休假互为补充的假期结构，从消费视角看，这三类假期对应着三层递进的消费场景与需求：

周休息日作为高频、短周期的基础休闲场景，主要支撑本地餐饮、社区零售、近郊休闲等小额、高频的日常消费，起到稳定居民消费基本盘的作用；

法定节假日依托集中长假，形成跨区域文旅、家庭团聚、节庆礼品等规模化、爆发式消费场景，是短期拉动服务业增长的重要抓手；

带薪年休假则赋予劳动者自主安排权，对应错峰旅游、康养度假、亲子研学、定制化服务等高质量、可持续的消费需求，更能释放消费升级的潜力。

当前三类假期在落实与提振消费的互动中各有痛点：周休息日的问题在于碎片化、低联动，消费半径有限、场景单一，难以形成规模效应；法定节假日依托集中长假的核心问题是调休带来的体验损耗，节前节后超长工作周加剧身心疲惫，集中出行造成拥堵、涨价，降低消费意愿；带薪年休假则长期存在落实不到位的问题，“不敢休、不能休、休不起”的现象普遍存在，错峰消费的潜力无法充分释放。

国际对比

事实上，我国并不是世界上唯一有调休制度的国家，但我们这种“挪周末、补班凑长假”的模式，确实是比较有特色的一种。（我们国家的“调休制度”，是2008年才开始正式实行的。在那之前，我们国家的法定假日只有元旦、春节、五一和国庆。2008年之后增加了清明、端午和中秋，同时就有了“调休制度”）

日本：“振替休日”制度。顺延补假、不补班（当一个法定节假日恰逢周日或公共假期时，通常会在接下来的周一安排一个“振替休日”，以补充休息时间。）

韩国：补休不补班。当法定节假日恰逢周末时，通常会选择在该节假日后的工作日进行补休，但补休的天数仅为一天。

英国：“调休”制度的“鼻祖”。虽然也存在某种形式的“调休”，但它更多体现在员工可以自主安排休假时间，而非通过调整工作日来补偿假期。

美国/加拿大：多数节日固定在周一。天然三连休，不用调休。

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节日在周中。直接多放一天，不用补班。

在我国，随着居民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大家对休假的需求也从“有没有”转向“好不好”。从法定节假日的调整，到带薪休假制度的逐步推进，我们能看到国家对民生保障的重视，但与国际上一些比较成熟的休假体系相比，仍有优化和完善的空间。我们可以借鉴其经验，结合我国的实际情况，为破解这些痛点提供一些思路。

我们的休假制度可以如何调整？

每个国家的国情不同，休假制度不能简单照搬，需结合自身的经济发展水平、社会结构等实际情况，逐步优化完善。

事实上，我国的休假制度，始终在“发展与民生”的平衡中不断调整。从春节、国庆等法定节假日的放假安排，到带薪休假制度的逐步推进，党和国家正在努力让劳动者既能分享发展的成果，也能拥有充足的休息时间。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今年1月，人社部已明确将修订《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而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也再次提出要落实带薪错峰休假以及春秋假，多个省份更将其列为2026年重点工作，这意味着休假制度的优化已进入政策发力的关键阶段。

那么，如何优化调休安排、避免连续长时间工作、提升休息舒适度呢？我认为带薪休假制度的改革是一个很重要的抓手。特别是针对目前我国带薪休假落实不到位、部分行业加班现象突出、节假日出行拥堵、调休体验不佳等问题，要尽快通过优化制度来解决。

对此，我建议可以从三方面来推进带薪休假制度的优化改革：

一是聚焦《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修订，补齐执行、弹性、激励、监督四大短板——强化刚性约束，明确企业主体责任，将带薪休假落实情况与劳动监察、企业信用挂钩，细化未休假补偿标准；优化休假方式，支持分段休假、灵活休假，适配不同行业 用工特点，避免“一刀切”；完善配套激励，通过税收优惠、社保缓缴等方式降低中小企业执行成本，打消企业不愿落实的顾虑；简化维权流程，畅通投诉举报渠道，降低劳动者维权成本。

二是推动带薪错峰休假与春秋假落地，政府做好顶层设计，出台配套细则，统筹区域错峰安排；企业适配弹性用工制度，平衡生产与休息；学校推进春秋假与职工休假节奏衔接，针对学校推行春秋假后家长无法同步休假的核心痛点，需构建“校内托管+社区托育+社会联动”的三层保障体系，比如学校在春秋假期间开放公益托管服务，提供基础看护、课业辅导与兴趣课程；政府将假期托管纳入公共服务供给，联动社区、青少年宫、文旅场馆打造普惠式假期照料场景；企业同步配套弹性工时、居家办公、分段带薪年假等政策，支持职工错峰陪护子女。同时，还要补齐带薪休假基础不牢、企业成本分担机制缺失、家校社协同托管不完善等先决条件。

三是引导各方转变观念，形成多方合力。政府要强化监管、做好政策引导；企业要认识到员工休息与企业效率的正向关联；个人要主动维护自身休假权利。

休假从来不是小事，它关乎每个人的幸福指数，更关乎社会的可持续发展与消费升级的潜力。当前政策窗口明确、社会共识凝聚，我们期待，随着经济社会的不断进步，随着各方协同发力，我们的休假制度越来越完善，让每个人都能在休息中积蓄力量，在奋斗中收获幸福，让发展更有温度，让生活更有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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