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报·大河财立方上海特派记者 丘眉

“地摊”一词在朋友圈急剧升温，似成席卷之势。这起源于5月22日，今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李克强总理指出：“保障就业和民生，必须稳住上亿市场主体，尽力帮助企业特别是中小微企业、个体工商户渡过难关。”这段话或许被某些人读出深意，但彼时还没有挑起大部分人的神经。

5月28日，十三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闭幕后，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出席记者会在回答中外记者提问时说，我们西部有个城市，按照当地的规范，设置了3.6万个流动商贩的摊位，结果一夜之间有10万人就业。再至6月1日，李克强考察山东烟台一处老旧小区。在小区对面，许多商户在店门前摆起了摊位。总理来到一家名为“苏家麻辣拌”的熟食摊前，问摊主疫情期间受了多大影响、是否享受到房租减免，员工工资能否照发等。

至此，“地摊”燃爆朋友圈。那些往日的下里巴人或者阳春白雪之前浪后浪，都撸起了袖子，响起了各种“地摊”之歌。

“地摊”，曾经一度被认为是登不得大雅之堂，更曾经四处被驱逐，狼狈不堪。如今再涌“地摊”，必然与过往有大不同，至少装备从内到外各种花样百出。至此，“地摊”已经开始被民间作为中小微企业、个体工商户的代指。“地摊”的再热，意味着市井烟火气就是最大的生机，更意味着每一个街头的奋斗者都有着最大的尊严。“地摊精神”，是一种街头搏击的精神，是一种地里生长、自食其力的精神。

一个人究竟走什么样的路？过什么样的人生？我们总以为自己想明白了，其实大多人终极一生也不甚明了。当你沿着熟悉的方向往前行走，却突然间拐个小弯走向那宽不可测的荒野之时，或许是你人生真正的开始。当你一往直前，蓬勃如那路边的野草之时，或许你就是那个盛夏的少年。

在五月，在“出彩黄浦江 青年20人”专题报道中，大河财立方·上海会客厅遇见了在沪豫籍个体创业者王晓东以及张磊，他们就是“豫在上海的地摊精神与少年。”

王晓东：在上海，带着家乡旅行

王晓东，男，汉族，1979年10月出生，籍贯：河南省濮阳市华龙区。2001年大学毕业，2001年6月郑州大学法律专业本科毕业。

现任上海掌柜的店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创始人兼总经理。

这份简要介绍，总是要叫人错愕一下。“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王晓东对大河报·大河财立方的记者笑言。“当初根本就没有想过未来做一个怎样的人，法律两个字是我自己填的志愿，但不知道怎么就填下去的。”

大学毕业后，王晓东首先自郑州的校园返回了家乡濮阳，“做一名财政小吏”。近四年后，2004年，王晓东“辞官”东进上海。“当时我的女朋友、现在的太太在上海读书，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一个小地方的青年，总忍不住想要到大都市走一圈。”初进上海的半年，东一份工西一份工，王晓东漂泊着。立马折返是绝对不考虑的，如同大多数出外闯荡的人，不衣锦不还乡。“很不好过。之前在家乡，也算是有社会地位的人了。不可能返回，但特别想家。想家里的朋友，想家里的美食。”2006年5月1日，就是在这样的强烈想念下，王晓东开始了他在上海的餐饮创业之路。“做家乡的美食，先解了自己的乡愁。”最初，店名叫“别开生面”，之后，在第二年第二家店开出后正式更名“掌柜的店”，并开始了连锁之路，至今在上海已达11家门店，成了豫籍在沪青年口中鼎鼎大名的“王掌柜”。王晓东在他乡进入了从来不曾想过的餐饮行业，“到了今天，刚巧第十五个年头了。”能做这么长时间，王晓东认定餐饮是自己的“真爱”。

2020年疫情突发，餐饮业首当其冲。2020年1月29日，大年初五，王晓东改变了之前的行程安排，紧急返回上海。“一个月的时间里，没有任何收入，就是断崖式的冲击。”3月，外卖的业务首先回暖，“比以往还有所增长，但还是远远无法弥补堂食消费的损失。”不过，所在区域的贷款支持以及其他消杀物资等等的支持也在陆续到位，王晓东的压力逐渐在缓解，“4月，我们已经恢复到了以往的百分之五十。”

至今，王晓东的门店没有一家关闭，没有一个人员辞退。“我最为庆幸的是，没有一个员工感染病毒。”他自己不再从店里拿工资，“其他的联合创始人以及管理人员，也都不拿工资。他们说，都知道餐饮是一个现金型行业，现在是肯定不能拿工资的。”其他的一些员工也提出来不拿工资或者降薪，王晓东否定了。“疫情发生后，小伙伴的凝聚力空前。”这让王晓东也多少吃惊了。“或许是以往我们的企业文化沉淀开始呈现优势了。”他对大河报·大河财立方的记者解释。“这当中最为凸出的企业文化是我们河南人的‘厚道’精神——他自己提炼了一下总结成自己企业的三厚文化“厚道经营、厚德载物、厚积薄发”

掌柜的店的员工绝大部分都是来自河南家乡。王晓东并不刻意挑拣家乡人，“只要他们到上海来，如果他们暂时没有其他地方可去，都可以来我们店。一个人离开家乡到了异地，我太知道那种苦了。”王晓东说。2009年河南省驻沪团工委创建后，王晓东知晓后立马加入提供各种志愿服务。“2012年的时候，王晓东就跟我们说家乡的4050或者其他各种有就业困难的人，尽管推给我们。这当时就让人震惊。”河南省驻沪团工委相关负责人告诉大河报·大河财立方的记者。

浦东成山路的门店，是“掌柜的店”旗下唯一的一家临街的门店，从2019年起，在冬天为环卫工人提供歇脚点，提供热水，给他们洗脚。“我想让这些弱势群体在冬天感受到上海这座城市的温暖。”王晓东说。他还带领团队返回家乡，为家乡贫困人员提供免费义务培训，创建专项基金，专门用于解决员工各种突发状况的燃眉之急。“我在上海做餐饮，更像是做一个平台，或者就是我与家乡对话的一个平台。”王晓东说。

王晓东定居在了上海，不过，他又更加频繁地返回家乡。除了人员的招募、义务培训等等，他还到地里田头寻找食材。“掌柜的店”，正在装进越来越多河南的食材，比如濮阳的榆钱、温县的铁棍山药、开封的花生、新郑的枣、平顶山的槐花、南阳的牛肉、道口镇的老母鸡、信阳的胖头鱼、濮阳顿丘酒业的酒等等等等，每一种家乡食材的装入，首先要食材本身过关，然后是考虑输出地的物流等等因素。“比如今年新上菜单的鹤壁王家辿的红油香椿，我前后耗费了三年的时间，从地里田头的考察到各项流程的梳理衔接。”远离家乡的王晓东，在这样的过程中，比以往更加深入了家乡。有人说“带着家乡去旅行”。他觉得有点像在说自己，他在上海，越来越像是带着家乡在上海深度旅行。

“如果说，现在再回过头看抗疫阶段做得最为正确的事情，或许是当时我们静下心来好好复盘了过往。”王晓东对大河报·大河财立方记者说。无疑，突发的疫情，也给“掌柜的店”按下了暂停键。“我回想起了2015年前开第一家门店的时候，每天睡眠只有两三个小时。突然暂停的状态，反而让我重新看见最初的时光然后思考当年的初心。”王晓东承认回顾疫情前的发展，或许甚至已经有了那么一点过于快速的倾向。“甚至，重新复盘回顾中，看见自己或许并非每一家店都如第一家店那么精心、细心、耐心。”疫情给了王晓东一个重要的启示——要继续前行，就要“店店如初店”。

“掌柜的店”是一个上海与家乡对话的平台，未来要继续装入更多的家乡食材、家乡的人，还要装入外边先进的技术与管理以及资本，“我们才十五年，比对已经三十年左右的海底捞等优秀餐饮企业，我们还是一个小孩。我们一定要向着它们追赶。但要更加细致，更加务实。”

过往，王晓东做规划是按照“三一Q”的节奏，就是三年规划、年度计划、季度复盘。如今他调整为疫情期间的小步快跑，不断迭代，我们要细化到每个月计划和周复盘，疫情提醒我们，不确定性风险其实一直都潜伏在我们身边，随时可能爆发。我们要加大对不确定性风险因素的考虑。”

张磊：时刻挺身而出的“城市超人”

“那是只鸟？那是飞机？那是——超人！”

不，那是——张磊！

从河南南阳东进大都市的张磊，成了上海街头的“城市超人”。

2017年在武警上海总队某部退役后，张磊就到了河南省驻沪团工委报到。彼时，在已经创建了11年的河南省驻沪团工委里，在已经人才济济的豫籍在沪青年中，张磊就是一个还不引人注目的“新战士”。

“他有着远超普通地球人的能力及极强的正义感与同理心，每当危机时刻，便穿上红色斗蓬、靴子、蓝色衣服（很久以前会在电话亭中变身，但近年来的版本已去除其设定）挺身而出行侠仗义，以‘全能’的强大力量拯救世人。”

在危机时刻，超人如同前面所述迅速变身。张磊不用变身，但是，他需要快速打开一年365天都在身边的黑色小挎包或是黑色双肩包。5月4日，身高180厘米、看起来并不十分强壮甚至略显单薄的张磊，带着他的一个黑色小挎包，走进上海市静安区沪太支路河南省驻沪团工委纪念五四运动101周年主题活动的主会场，走进“出彩黄浦江 青年20人”的对话现场。

比起双肩包，张磊的小挎包里通常少装一个急救医疗小包。当天，他的小挎包里还少了平日常带的一样物品——一双防割手套。他向伙伴们展示了一把棕色的最小尺寸的多功能瑞士军刀和一根折叠起来的三米绳。那根绳子，只有小手指粗细，看起来并不起眼，其实可以拉动重达2.5吨的重物，可以随时作为止血带或高空救援的保护绳，是一条多功能的救援绳子。2003年，20岁的张磊从家乡河南南阳来到大都市上海开始了他的军旅生涯。当时他在绳结训练中见识了这种多功能的绳子之后，立马就选择了作为自己随身携带的第一件宝贝。2010年，张磊跟随所在部队担负了上海世博会安保任务。“世博会的人流特别大，各种突发状况特别多，比如游客中暑和突发疾病等等。有一次执勤中，一名游客就在我面前倒地不起，我根据以往的急救培训知识判定是中暑后立即将其转移至阴凉通风处进行处置。倒地游客几分钟后就恢复了意识。从那以后，我的小挎包里的常备物品又多了一个装有急救药品的急救包。”

2014年，昆明301事件当天，张磊又增加了一双防割手套。“如果歹徒带了凶器，我戴着防割手套就可以直接搏斗了。”2017年12月，张磊退役了。如果返回家乡南阳，国家是给安置工作的。但是，张磊留在了上海。“爱人在上海，而且我也爱上了上海。”当年应征参军时，张磊的视线首先是彼时大多数出省河南人的视线——沿着京广线向北，去北京。“但是，当时还有一个伙伴也特别想去北京。我就让了他，选了上海。”

上海，在河南的东边，被出省的河南人看作“东进”。从地图来看，上海比之北京，比之广州，都要与河南省会郑州更为亲近（郑州不仅仅是河南省会，也是实际的河南人出省的中转大枢纽）。但是，在2000年前，大部分的河南人出省都会选择京广线，或北上至北京，或南下至广州。北京的选择并不奇怪，对于其余中西部省份的人而言，也是出省的首选。至于广州，“那是广东改革开放更早，机会更多。”大部分出省的河南人会如此说。“在文化上，广东与河南也更加亲近。”一小部分河南人会如此跟你补充，“上海是海派文化，各种做派比较西方化，一板一眼，讲究契约，乍一接触，似乎是冷漠的。”

张磊最初也并不喜欢上海。“甚至是讨厌。觉得上海尖酸刻薄，你看那巩汉林的小品。”但是，在上海呆的时间久了，张磊开始逐渐接受上海，“后来，跟着部队，天南海北，全国几乎所有的省份我都走遍了。我发现我最爱的城市是上海。上海有序、高效、创新，还有安全与温暖。”张磊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留在上海，从零开始，赤手空拳，只身闯荡。“而且，我在2015年就开始为退役留在上海做准备了，当时就开始考各种证书。”张磊高中毕业到上海服役，后来读了大专，他觉得大专学历在上海就等同于文盲。“上海的人才实在太多了。”2018年1月正式退役后，张磊选择了创立自己的事业，在上海的长兴岛经营一个夏令营基地和一个绿色果蔬采摘基地。2020年突发的新冠疫情，对于张磊刚刚起步的事业是一个猝不及防的大浪。“刚刚走上正轨的公司受到严重影响，所有预定活动全部取消并退款，基地处于瘫痪状态。我本人因此欠下了不少债务，无奈之下，只能将员工停薪留职。但是，基地的租金除了两个月的减免，还要继续负担。”

2020年1月24日，大年夜，上海第一批军队援鄂医疗队增援武汉。1月25日，大年初一下午。张磊在家休息的妻子得知医院需要组织第二批援鄂医疗队的消息，毫不犹豫报名了，并在2月17日，作为军队第二批援鄂医疗人员奔赴武汉。驻守上海的张磊，也早已经跟原先服役的部队以及河南省、地市驻沪团工委第一时间联系，“告知尽可能多的志愿机构，随时可以安排志愿服务给我，最忙最累最难的先排我。”连续五十多天，从铁路上海站、宝山区集中隔离点、虹桥站北二出口、地铁三号线上海南站、殷高西路站、G2花桥道口，张磊的身影贯穿了上海七个区，最终提供志愿服务时间近达500小时，成了上海城里提供抗疫志愿服务时间最长的志愿者之一，或许还是服务区域最多的志愿者，成了小区里每天最早出去最晚归来的人。当被大河报·大河财立方记者问及为何自己的事业遭遇重创之时，还能够有这么强大的心理去照顾别人时，他说“一种本能。军人的本能，志愿者的本能。”

张磊从小就想当兵，从小就爱军装。2017年从部队退役后，他第一时间就加入了上海的厚天应急救援总队，从最初的一名志愿者后来兼做一名教官。他的微信签名，彼时就已自称“逆行者～石头”。他自然没有预料到“逆行者”在抗疫时期成为最流行的称号，还成为“最美的人”。他的微信头像是一个从头到脚全身装备的消防员的背影，斜跨一圈又一圈的绳索，站在一幢高楼大厦的透明玻璃窗前，目光越过脚下麟立的高楼，投向那城市阳光灿烂的最远方。“刚退役的时候，逆行者一般就是指消防员。当别人都在后退时，他们在往前冲。”张磊觉得“逆行者”的形象很符合自己的特点。“我周边志愿者很多，像在抗疫期间提供几百个小时志愿服务的人也很多。”不过，抗疫志愿者穿越的区域像他自己那么多的他倒还没有听说，“五个区的听说过。”

在共青团上海市委发出号召全市团员献血的通知后，张磊结束上海站当天的志愿活动第一时间去上海站南广场流动献血车上献血。“工作人员指导我每天都在做志愿者，为了更好地保障志愿活动，降低感染风险，拒绝了我的献血请求。”3月5日上午，张磊去到宝山区委组织的献血活动现场，捐献400CC的全血后直接奔向虹桥火车站执勤。“我的事业遭遇重创我当然难过，但是，想着全国人民都一样，我一分钟都无法呆在家里。我把自己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尽可能多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希望抗疫战斗早日结束。”

眼下抗疫阶段已经过去，全面进入复工复产阶段。张磊决定继续自己的事业，“不过，我要做一个大的调整。我们原先是承接公司等各方面团体培训为主，夏令营基地与绿色果蔬采摘并重，接下来我要以青少年为第一服务群体，以青少年安全为重。”

当全民都陷入猝不及防的疫情时，原先大都市里隐藏着的不确定风险暴露了。在长达五十多天的抗疫志愿服务时间里，张磊意识到让城市里的青少年拥有基本的独立、安全意识以及自我防护的应急处置能力非常重要。“之前我的事业并没有找到使命感。这次疫情也给我的事业按了暂停键，意味帮我找到了自己的使命。”张磊告知大河报·大河财立方记者。

责编: 李震  | 总监:万军伟